《留住手艺》妙语摘录

偶然间看到《留住手艺》这本书,因为一直对日本的“匠人”(或称“工匠”)精神颇感兴趣,就找来一观。果然爱不释手,两天的通勤和夜晚就读完了。

原作者盐野米松的名字就颇有点原生态感觉,他出于对日本手工艺从业者数量渐少、技艺即将失传的惋惜,在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四处探访民间工匠,并邀请他们在他的“脱口秀”展示技艺。这本书就是这些现场演讲的笔录,可惜中文版只摘录了其中的14段。这篇书评实际是我从中截取的只言片语。

【料】

说是“脱口秀”,这些干了几十年木匠、铁匠、织工的师傅都很淳朴,比如刮漆匠岩馆正二师傅就带着漆树来现场演讲,一边操作一边讲,最后还说:“唠唠叨叨了一通。这就是我这刮漆匠的工作内容。谢谢你们的恭听。”

岩馆师傅并非唯一带着大块原材料来现场演讲的,这些手艺人天天面对着原材料,工具和原材料就是他们最好的伙伴。所以虽然书中只有文字,却可以想象各种大树被扛上台的有趣画面。

说起原材料,每个工种乃至每个流派选择的原料自然不同,比如造木塔用丝柏、做木盆则用枥树;做鲨舟用宫崎杉、做平田舟则用一种表面发白的杉树、而长良地区是用罗汉松的;编筐的用野葡萄蔓、编包的则喜欢杞柳、编簸箕的偏爱山樱树皮……

我认为,各行当各门派选择原料不同,首先当然是出于实用目的、根据用途选择性能最适合的。其次恐怕也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个县产杉树,杉树皮不适合编织,却适合造船,于是就出了好船匠。所以演讲者大多来自日本偏远县不知名的小村落,不熟悉日本的人恐怕全书看完也只认得冲绳一个地名。

【留】

2014年有部很好看的日本电影叫《哪啊哪啊神去村 WOOD JOB》,讲的是伐木工的故事。他们虽然有时伐木,但很多时候是种树或养护树木,老师傅说干咱们伐木的、是好是坏要等死了之后才能下结论,即是不是有节制地砍、有没有为子孙后代种树。

手编工艺师长乡千代喜师傅说:“我们这些生活在山里的人,是以享受山的恩惠为生的。就像我用的野葡萄蔓,这些天然的材料都来自山上。因为跟山有了这层关系,所以,作为我们当然懂得要保护它、爱戴它。也才能永远延续这个自然的规律。但是,如果像有些人喊的口号,什么‘不要碰山川一个指头’那样的话,我们这些靠山为生的人还真有点接受不了。”

纺织工艺师五十岚勇喜夫妇说:“树被伐例以后不久,会从它的根部再生长出很多树芽,我们要在这些树芽中挑选一根最直的,然后进行间伐。只要这样用心地护理、修剪,这棵树就能永远是材。现在,我伐的都是20年前自己护理过的树。”

作者盐野米松的话则更尖锐:“长在山上的树原本是不会绝种的,因为,如果他们去伐树的话,都会考虑怎么让它们再生出下一代的萌芽,然后精心地培育,十几年后就又是一棵村了。即便是2000年以上的丝柏树,如果懂得这种树在2000年后将是怎样伟大的树材,就会懂得怎样地保护它,关怀它。尤其是这些靠着大自然的资材为生的匠人们,他们更加懂得”生命延续”的重要。因为,他们世世代代继承着的除了手艺,还有的就是那些资源。那些伏在桌子上做计划,急急忙忙行事的人,只有他们才不要考虑什么下一代的资材,用光拉倒。”

【细】

可能有些沉重了,说些有趣的。我发现一些细节很有趣,比如14段中有3段做木工活的都提到了木材的“节眼”,但说法不尽相同。

木盆师平野守克师傅惋惜地说:“有时用链锯锯着锯着,就碰到了‘节眼’,这些节眼都是当树还在幼小的时候,有人折了它的枝条,那么在树成长的过程中,折了枝条的地方就会自然地长死,长成以后就形成了‘节眼’。在木盆的制作过程中,有时节眼是很容易去掉的,可有时正好赶在边缘的地方,客人是不愿意要这样的木盆的。遇到这样的情况就干脆把做到一半的木盆扔掉了。”

造平田舟的船匠中尾免勉师傅却看法相反:“树的木质分为粗、细。木质越细的就越结实,同时也越重。造船用的木材,多选用节子多的(平面刨开来看上去像手指纹,一圈圈的)。平常我们烧的柴,如果是没有什么节子的木头,劈的时候‘叭’的一声很容易就能劈开,可是,有节子的地方往往就不那么好劈,总会在有节子的地方停住。造船时选用这样的木头就是为了一旦出现裂缝的时候,它会停在有节子的地方而不再往下延伸。”

宫殿木匠小川三夫师傅说的就更神秘了:“跟树成长的方位同方向用,意思是在将树劈成四瓣的时候,各部位分别是什么方位,用的时候还让它们在什么方位。比如:四瓣中位于南方的部位,在盖殿堂的时候还让它用于南方。一般的寺庙多是朝南的,而用于朝南一方的木料上又有很多的‘节眼’,是因为树朝南的那一面很容易长出节眼来。只要观察一下飞鸟、白凤、奈良时代的建筑就会发现,后侧和北侧用的都是些外表平整且好看的木料,而偏偏南侧用的木料都是些有节眼的木料。”

看,同样是木头的节眼,木盆师遇到就会因原材料不完美而惋惜、到了木船匠手里则成了关键时刻救船的宝贝(也要分死节眼还是活节眼)、而宫殿木匠则认为应该顺其自然。我不禁想象,如果来个各行各业的木匠大聚会、铁匠大聚会,应该会聊得很有趣。

【传】

最后说说传统技艺的传承问题。宫殿木匠小川三夫“跟着西冈是以日本最传统的师徒关系进行学技和传授的。这种传授方式不是手把手地教,而是靠自己边看边学。 刚开始学徒的时候,每天工作的内容就是先磨各种刃器。师傅会交给你一片刨花,你要将手里的刃器磨到能刨出同样的刨花才行。这,就是他们每日的功课。”

轮到小川当了师傅,“也是只教弟子们磨刨刀,仅此而已。他相信弟子们会根据各自不同的性格和素质成长为各自不同的人才。不管花多长时间,只要一点点地将经验累积起来,最终是能成为优秀人才的。”

木盆师平野守克“虽然是属于继承父业,但是因为父亲去世比较早,所以,从他那儿学技或者说跟他一起工作的时间并不长。其实这种活计靠谁来教的成分并不多,而更多的是靠自己去看、去记。”

盐野米松总结得很到位:“继承手艺需要技能,而传授技能是要花时间的。这是一个要用手去记忆的过程,而绝非书呀、文字、绘画和图片能起上作用的。那些程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去记忆的。并且,一件工艺完成得是否合格也不是靠数字去衡量,而是靠自己的手指去判断。不是在学校,而是靠跟师傅呼吸着同一方天地的空气,边干边学出来的。我也并不完全赞同传统的师徒制度,但那是一种绝非书和文字能够表达清楚的传达方式,然而,就是这样的传达方式也即将消逝在我们的眼前了。”

当然也并非所有工匠都经营惨淡,手编工艺师长乡千代喜的日子过得就还好:“我那里,从现在开始两年以内的订货都已经满了,所以,今天来的各位如果想订货恐怕得等三年。我现在不太想接定单了(哈……)。”

【赏】

这本书,喜欢的人会觉得“真有意思”,不喜欢的人会觉得“关我屁事”。所以摘录的这些,如果你能看到最后,再分享一小段我很喜欢的片段吧。

鲨舟船匠大城正喜师傅在讲木船不怕进水、不怕翻的时候说:“甚至渔师们在遇到暴风雨的时候,会故意把船弄翻,两个人可以躲在里边,抓住船帮边游边劈浪向前。不用担心打鱼的工具,它们都被挂在船上,不会轻易被冲走。让船再恢复原位的时候,靠两个渔师分别把住船的两侧,等着大浪来临之际,就借势冲到浪尖上,一下子船就翻过身来了。而且,船里的水也都被大浪带走了,这就是鲨舟的独到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