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马拉松》

2044年,2月20日。

“第四届北京原地马拉松大赛”开机起跑,2万台跑步机同时发出轰鸣,使平日寂静岭般的奥林匹克森林健身房热闹非凡。

20年前,重霾弥漫全球。人们适应了常年生活在装有空气净化装置的室内和封闭式交通工具中。由于缺乏运动和阳光,身体羸弱不堪,中小学生因缺钙导致室内体育课时突然骨折的案例频发,人类未来阴霾笼罩。数千万年前小行星撞击地球扬起遮天蔽日的灰尘导致恐龙灭绝,悲剧仿佛就要重演。

联合国成立了人类挽救基金会,在找到解决全球雾霾的有效办法前保证人类的体能不过度退化,否则恐怕没人能等到地球恢复蓝天的那一天。已经解散的国际奥委会重新成立,对历史中的体育项目进行了适应性改造。

马拉松被改造成“原地马拉松”,赛道由公路变成跑步机,而比赛用的跑步机不提供动力,由选手的脚步带动履带滚动。选手可以通过跑步机上的显示屏看到自己奔跑的时间、距离、配速等信息。由于空气太差,长时间直接呼吸对身体有害,每台跑步机旁都有一个大型氧气罐,选手通过面罩呼吸,这也是将比赛固定在跑步机上的原因。选手每跑过5公里,跑步机上的服务灯会亮起,志愿者会送来饮料和食物补给,并观察氧气余量。

当然任何时代都不乏向往自由的玩家,他们依然奔跑在山地间,传承者越野跑者的血脉。区别在于和原地马拉松相比,“携氧越野跑”选手除了水袋、还要背负一个巨大的氧气包。当然这是一项极限运动,经常发生越野跑者的氧气包被树枝扎破无法及时下撤导致的呼吸道中毒事件。官方建议停止此项运动,但仍无法阻止他们的脚步。

“恭喜第一位选手已经冲破10公里,编号A0106!”广播播放着实时赛况,跑者们纷纷伸着脑袋望向A区寻找着领跑者。我却对左边的小伙子更感兴趣,他正望着墙上的海报。

“当年的马拉松就是那样的啊,大家一起跑在大街小巷,两边都是加油的人群。”我把面罩掀起来一点,向他搭话。

他没有放慢脚步,但转过头看了看我,“大叔您以前参加过?那您得多大了?”

“哈哈,过了今年的生日我就要满60岁了。”

“哦。”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我看他跑得专注,把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年轻人就是厉害,不过前半程别跑太猛,一会儿你罐里的氧气浓度降低了会跑得很辛苦。”

“嗯,没问题!”

我戴好面罩继续跑,不禁也望了眼那张相框里的老海报。

“B区选手请注意,由于A区精英选手耗氧较大,目前氧气存量紧张,请大家控制消耗。”广播的响起伴随着大家的嘘声,“北马”后勤万年不变。

“他们不会把别人用过的氧气罐给我们继续用吧?”小伙子终于主动开了口。

“难说,当年跑得慢的人没水喝,有人会捡地上别人喝过的饮料呢。”说话间我看他低头塌腰,看来一开始还是跑猛了。“加油,家里人看着你呢。”

拥挤的现场没有空间容纳观众,好在每台跑步机前的显示器可以通过9G网络连接,家人通过摄像电视和手机可以给奔跑中的选手加油,选手也能随时看到家人鼓励的笑脸,这大概是原地马拉松唯一的福利吧。

小伙子向屏幕挥了挥手又扬起了头,年轻人就是活力无限。我的屏幕上显示着“没有连接”,在5年前一次重污染泄露事故中家人不幸离开了我。如果女儿活着,应该和这小伙子差不多大,而我现在应该坐在电视前看她奔跑。这几年我在跑步机上不停奔跑,却摆脱不了对她们的思念,今天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一台又一台跑步机停了下来,完赛的跑者们靠在氧气罐上吸光最后一点组委会提供的“福利”。我终于也跑完了,恋恋不舍地从机器上挪下来。

“大叔,今年我首马就跑进了4小时,明年可以去A区吸氧了。您明年还来吗?”小伙子比我先完赛,得意地向我展示完赛徽章。

我笑了笑,“恭喜你啊,比我当年首马可快多了。你可能不知道,国家规定过了60岁就不能享受这些设施啦,要把有限的资源留给你们这些能够建设未来的年轻人。”

小伙子收起了笑容,“那您以后不会再跑了?”

“嗯……还有,最后一次。”我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走了出去。

“大叔外面……”我摆了摆手,没再回头,扔掉面罩,拖着疲惫的双腿吃力地又跑了起来,冲向雾霾,消失不见。

“嗯,果然还应该是这样的感觉啊!”我抬起头,笑着跑向远方的家人。

(@北京袁超 2014.2.20)